那天，阿嬤帶著孫女進來，心之測距儀量到阿嬤距我是常人的一點二倍，就知不好了。果然一問小朋友怎麼了「不知道」，有沒有咳嗽鼻涕「不知道」，有沒有肚子痛哪裡痛「不知道」。小朋友也害羞不講話，幾個不知道後阿嬤終於爆氣：「唉唷，醫生你檢查看看不就知道了。」

醫生平常打字飛快就是為了把病情記錄下來（曾有小朋友驚呼打字怎麼能這麼快，我露出慈祥的微笑回應：「不用練，等你大學跟人通宵打字聊天，就會這麼快了。」）於是我內心潸然，緩緩在症狀欄上寫下不知道，然後把通靈值開到最大，把美眉從頭到腳都檢查一遍。

再怎麼望聞問切，醫師看到小朋友的時間就是五分鐘上下，很多狀況如果就診當下沒發作是看不出來的。疾病判斷除了檢查也需要症狀推理，陪小朋友相處整天的家人是醫生重要的線民。

「聽媽媽的話。」入行愈久，愈能體會到當年兒科學教授花了一堂課想教會我們的畢生心法，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。

久了也會遇到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情況，馬麻說小朋友咳整夜把拔疑惑有嗎？讓人憂心他們照顧的是不是同一個孩子。但這題其實比較不難──單純就是把拔睡死了，年過四十能夜夜好眠到天明是福氣，要珍惜。

也是有夫妻同心齊力讓醫生疑惑的時候，把拔馬麻一起說小朋友的疹子「昨天」「前天」怎麼樣，但眼前孩子的皮膚就像剛出爐般光滑，這時我們需要二十一世紀最偉大的發明（繼續發出哆啦A夢的聲音）：智慧型手機。在沒有智慧型手機的年代，尊敬的皮膚科先賢們發明了幾十種英文單字及定義形容皮膚紅疹，讓學生時期的我們背得涕淚四流。現在，只要把拔點開手機相簿，好，蕁麻疹，瞬間結案。

也有理科型馬麻困擾著耳溫一耳高一耳低，額溫竟然還沒燒，太多數字等於沒有數字，馬麻一瓶退燒藥水拿在手上心煩意亂，不知道該不該喝。

「發燒是人體的正常反應唷，只要注意精神活力就好。」其實我一直很喜歡理科型馬麻，只要道理清楚了一點就通，我繼續發出開示的光芒：「額溫很容易受環境影響，當參考就好（像拿到傳單時說我會參考一下的那種參考）。耳溫要相信高的那一邊，低的可能是妳沒量到。」

如何聽馬麻的話，聽出話中之話，聽到話外沒人注意到的線頭，是兒科醫師天天的修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