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阿嬤，我當醫生這麼多年第一次這麼感動。」看診多年，我有時客套，對著一臉黑人問號的阿嬤，這次是真情流露：「剛剛說的妳完全吸收了，一百分！」

診間一面之緣時常就是五六分鐘，這關鍵三百秒包含小朋友走進來的時間、問診、檢查、治療、開藥、解釋，一除下來就知道每樣任務的時間多短。常常按了燈號遠遠聽到：「寶貝寶貝乖乖乖走過來唷。」伴著叭吱叭吱不穩的鞋子音，我焦躁抖腳內心發出悲鳴：「抱─進─來！」最希望能看小朋友久一點的，一直都是醫生。

兒科學聖經Nelson最新版本為2019年發行的第21版，計4264頁，不過兒科醫師閒聊的都不是新版又破紀錄幾頁了，而是新版幾公分？Nelson教授的心血從可以當枕頭到必定會落枕，那一頁一頁是現代醫學的累積，也是兒科醫師在幾十秒內想跟爸媽講的話。

話一多時間一少，速度自然有如機關槍。常常一陣掃射過後，看到把拔馬麻魂都沒了，那些話語乒乓掉落，是無效的耳邊風。

於是我練成時間放大術，像專業舞者手腳可以分開使用，每當手在鍵盤上跳舞開藥時，嘴巴開始叮嚀回家注意事項，一心兩用雖然消耗靈力值，但可以把話說清楚絕對值得。

這招的剋星、或是說兒科醫師的剋星，就是全家一起養的孩子，常常今天媽媽帶來看發燒，所有注意事項都解說好了也寫成重點帶回家，隔天一早阿嬤抱孫排第一個衝進來罵醫生：「為什麼昨天晚上燒整晚？」

雖然無力但這就是日日的必然，就像「超級比一比」，題目每過一個人就長成完全不同的樣子，我傳給媽媽的顯然沒有傳遞到阿嬤身上。很多時候，只能再完完整整從頭講一次。

所以那天當阿嬤轉身對晚幾分鐘進來的阿公說：「醫師說琪的喉嚨有一個破洞，要注意是不是腸病毒，就是這幾天看有沒有發燒、有沒有吃不下東西代表喉嚨更痛、每天打開嘴巴看有沒有愈破愈多洞。但就算是腸病毒也沒有關係，注意精神跟活力有沒有往下掉就好。」

「知道了嗎？」阿嬤對阿公掃射。

我的心之小劇場一片沉默，從某個小角落開始騷動，迅速席捲全場暴動撒花歡呼。這是我見過最優秀的，阿嬤牌錄音機。